Time Disposal-時光廢品

阿德五十八歲,是一名退休記者。他一年比一年更能意識到所有時代的複雜性,愈來愈不敢武斷,愈來愈覺得每個時代不過是重復簡單而粗暴一個壓過一個的過程。

對解嚴三十年,民主化、轉型正義,順理成章要步入下一步的社會期盼。他很淡默。

他想,九十年代蘇聯解體、中國大陸進一步市場化,一夕之間共產國家的人們對共產主義有了新看法的機會,他們開始擁抱全新的以金錢為信念的新生活,許多人的信仰和身份瓦解了,許多人無所適從,他們逐漸被時代拋棄。進步的人們嘲笑他們的信仰,憎恨他們的邪惡。他們從社會主義一下子轉到信仰金錢至上。

阿德總覺得哪裡似曾相似。

他發現,幾乎在同一個時間,一向反共產主義的台灣黨國族群,諷刺地,與他們反對的共產黨徒逐步落入相似的境遇,也感受到他們的身份、他們父輩的身份和過往歷史被拋棄了,被重新詮釋和定義,原本的光榮變成了恥辱,原來他們相信並且犧牲過的,被時代推翻了,否定了,打倒了,踩碎了,他們曾經付出的血汗變得毫無價值。他們被丟到時代的垃圾桶。他們變成時代的報廢品。

阿德意識到,從此以後,那些報廢品只有悍衛自己的身份、歷史、尊嚴。因為那是生存的意義。

阿德在餐桌上説,很少人確知我們的時代正在發生的事情意味著什麼,多長時間它會極其相似的再循環一次。現在的加害者和被加害者的身分會不會有一天顛倒過來。又一次。

他講這些話的時候,他在念大學的兒子不愛聽,嘟起嘴拿著碗離開餐桌到電視前吃,看新聞。他今天難得回家吃晚飯。他參加示威遊行已經在青島東路待了五天,今天才一身臭汗的回家洗澡吃飯。

兒子說,吃完,他就要回青島東路,跟他的同學一起奮戰。

阿德沒有反對,也沒多說什麼,他默默的收拾,把碗盤拿到廚房放在水槽。阿德與太太離異十多年,兒子是他一手養大的。這個家也是他打理的。

水槽嘩啦嘩啦,阿德聽到客廳電視新聞播報,傳來學生攻占行政院的消息。那些孩子大喊大叫。

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民眾示威現場採訪時的畫面。

水嘩啦嘩啦,水嘩啦嘩啦。水嘩啦嘩啦。水嘩啦嘩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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