緬甸飲酒時

「我們慣用台灣的繁體字,但是大陸的簡體字愈來愈重要,學生也要學。」天氣很熱,這名快六十歲的華人校長穿著西裝,額頭上泛著汗光,但西裝能盡量讓他看起來莊嚴一些,他並沒有脫下外套的意思。「緬甸開放了,社會正快速發展中。緬語、中文、英文成了緬甸熱門的語言,我們中文學校也跟著水漲船高起來。」

和國軍打過仗的緬甸軍政府對華人有疑慮,統治期間三番兩次不讓華人開班授課教中文。緬甸是個佛教盛行的國度,華人很聰明,便用「教華人讀懂佛經」為由,開了很多佛學校,事實上有點掛羊頭賣狗肉意味,學生在意的是「學中文」。我在的這所學校,校辦公室裡有幾座盤腿的大佛在中間。學生不見得對佛有什麼膜拜,但對孔子畫像倒是顯出崇敬的態度。

「中國崛起了,對我們緬甸華人來說,又好又壞。好的是,有更多資源輸送進來支持我們華人。壞的是,中國政府對緬甸的所做所為,使得緬甸族對我們華族再次提高了疑慮。」這位校長私下告訴我。「翁山蘇姬,我們華人給她一個「老太婆」的外號。老太婆走的是西方路線,這讓中國有所警惕。如果有一天中國不再給我們資源,我們處境會更差。你們台灣早就不給理我們了。阿扁當政的八年,切斷了對緬甸華僑的援助。2000年到2008年之間,來自台灣的資源一下全沒了。現如今,不論中國與緬甸交惡或是滲透的更深,我們華族的處境只有更尷尬了。對我們來說,最重要的,是在這裡生存下去。」我看到華校校長的臉上努力擠出了笑容,笑容幾乎掩蓋了他深遠的憂心。他在緬甸長大,父輩也是從中國大陸來。現在他還有一個孩子在台灣念書。 「我們和台灣的外省人一樣,都是為了躲避共產政權的統治逃離中原故土。」他說。
的確,1949年到1960年代,不少中國人逃離故土湧入中國周邊國家,除了台灣是國民政府動用國家機器力量輸送了百萬人口外,東南亞各國也有大量的中國移民。他們很多是地主、小資本家、大右派,他們有各種原因,反正即到不了台灣,也去不了美國,便留在緬甸。在緬甸的華人因各種原因來到緬甸,甚至有鄭和下西洋時代來到緬甸的閩南人。中國歷代發生的政治災難,改朝換代所促成的逃難人潮則為緬甸帶來最多華人人口。我腦海裡浮現了一張亞洲地圖,包圍中國的周邊國家不少,中國的邊界綿長無盡。北邊是荒涼凍原,屬於共產主義祖國;西南面是爬不過的高山,西面是渡不過的荒原沙漠,東面是陸地的盡頭。只有雲南和緬甸之問的河谷,那些茶馬古道像是中國的大後門,從這裡可能走到緬甸,還可以通到印度,走向世界。但大部份逃難的人沒有這麼強大的遷徙意志。他們這些來自中國農村的小老百姓擕家帶眷,走到緬北的山區,已經天高皇帝遠了,他們回頭,對故土流連,徘徊不捨,於是決定留在緬北邊界。
眉苗距離瓦城曼德勒大約一個小時半的車程,屬於緬甸中部,這裡氣候較為涼爽,下了雨後,七月還會令人覺得涼颼颼。這裡不是華人密集的地區,在殖民統治期間,英國人把這裡當成宜居之地。「華校多集中在臘戌。那裡從中國出來的華人比較集中。緬北的華人較多。緬南的華人學校多半不是學校,而是華語補習班。他們許多補習班為爭取大陸資源,假裝自己是個學校。」另一位華人校長告訴我。眉苗在緬甸中部,現在,當年英倫老爺住的別墅還保留了一大片,到處可見門前留有當年英國人命名的莊園,不是小屋、便是雅舍、美盧、府邸等等美名。我和攝影阿雄在當地的酒吧點了一杯新加坡的老虎啤酒。燠熱的南亞,夏天夜晚的啤酒成了我們工作之餘的唯一消遣,一整天最放鬆的時刻。呡了一口,說實在的,我跟阿雄懷念的還是在曼德勒喝的「緬甸啤酒」。那種口味比這新加坡老虎醇厚。我們很驚訝緬甸啤酒能有這種世界級的啤酒口味。
跟我們一起喝酒的,是一位共產黨員,一位大陸來的老師 Y。他是配合中國外交部從雲南來「支教」的。「我在緬甸至少待一年,甚至三年。」Y 個頭不高,原來住在中國雲南,他看上去壯碩,皮膚黝黑。但仍然不能魚目混珠假裝成為緬族。緬族皮膚的黑,不發亮,是烏黑。所以他走在路上一下就被認出來是中國人。
「中國在緬甸投資了非常多的心力。」我跟Y舉杯相敬,快快湊上嘴啜飲了一大口啤酒,啤酒的涼爽馬上浸入我的胸腔,立即舒坦起來。
「我們都是中國人,當然會支援當地的華人。」Y 喜歡說我們都是中國人。他坦言,中國人幫中國人,天經地義。中國崛起了,有了能力了,當然不能讓中國人受到欺負。「現在中國也重視中華文化的傳承。緬甸華僑向來重視中華文化,所以中國提供支援。」一年,光是對Y所任的這所華文學校,中國就提供二百名食宿全免費的名額讓他們的學生到大陸去學漢語。
「我們的孩子其實想去台灣,但沒辦法,你們台灣根本不理我們。」我回想起一名學生告訴我。他給我看學生學華語的教材,我大驚。居然用是國立編譯館1980年代版本的課本,還是複印的。有些課文裡還不脫反共抗俄時代的觀點,甚至還讀到台北市行政區包括哪些。我心想。讀這個有用嗎?「我們這裡很窮,也買不到新版的教材,大都是哥哥用完給弟弟,弟弟用完再傳給妹妹用。」
「中國大陸專為緬甸華僑編寫緬華雙語的課本,全彩印刷。免費提供緬甸華僑使用。」一位華僑告訴我。我不難想像那些課本裡傳播的是什麼觀點。
台灣一年給緬甸全國華人到台灣學習的緬生人數只有五十到七十名,全自費。因此有不少緬生到台灣之後就跑去打工還錢。台灣內政部便限制緬生來台的人數。台灣當局似乎並不關心這些緬生的家人在緬甸的收入並不高。在緬甸,一名畢業學生出去打工,月收入在八萬到十五萬緬幣之間,大約只有二千到五千元台幣之譜。
我想起,我們一年開放來台的陸生將近一千名。
在眉苗,我看到一所叫年多的華文學校,門口寫著:教育是為了傳承國粹。突然,我的鼻頭酸了。他們是還孤軍呀。柏楊描述那群在滇緬邊境奮戰,即不能回大陸,又來不了台灣的孤軍。現在那些拿著槍奮戰的人凋零了,他們的子孫還是孤軍,中華文化的孤軍,一個個無助的黑色瞳仁的孩子。
在幾間華文學校,我都見到牆上併掛著馬英九和胡錦濤主席的玉照,他們各自有著相框,但被並列懸掛。在另一間學校裡,我看到牆上掛著的是中華民國的國旗,而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。
「我「大台灣」」,我開完笑地跟阿雄說,「 對一心向我歸順的緬甸華人一年只開放七十名學生,但對一心亡我的大陸卻開放千名學生入台,這樣會不會對緬生很絕情? 緬甸華僑原本一心相信台灣是文化祖國,現實卻是必須務實地接受大陸源源不絕的教育資源。」我沒有把自己心裡的話全都說出來。在受反共教育長大的那一代看來,現在中華民國等於徹底遺棄這些「子民」,中華民國再也不是祖國了。在民主轉型與去中國化後長大的這一代人心裡,或許認為緬甸華人跟我們台灣有什麼關係? 我們自己的學生也不是個個都能上學。也需要幫助。幹什麼去管中國人的孩子! 緬甸華僑被視為泛「中國人」概念,非台灣族類。
緬甸華僑也不是傻子,心也是用肉做的,緬甸學生去了大陸留學幾年,海外向心,立刻就變了,將來他們成了緬甸主人翁,在政治經濟界成為決策者或是決策影響者,對台灣將不會有什麼正面幫助。台灣不論走向何處,難道都不需要同盟者的支持嗎? 我們只愛自己,我們一方面把跟自己類似的人切割,另一面又想擁抱世界,倡議人道、人權這種普世價值。
「台灣和大陸沒有必要在緬甸搞華僑的認同競爭。」一位朋友告訴我。「事實上台灣也竸爭不過大陸。緬甸華人只是要生存,現在對他們最實際的就是教育上的支援。他們立刻需要環保、衛生、醫療等知識的普及。他們走的即不是台灣路線,也不是中國路線。」這位朋友看看我,眼神無比堅定,「他們走的是緬甸路線。」
酒吧裡,我環顧了一下,我們四周都是緬族。緬族像是台灣的原住民,天性熱情又單純。但畢竟他們也是人,嚐過權力滋味,他們也放不下。在緬族軍人五十年的威權統治下,老百姓已經失去了公民意識。緬甸境內宗教和文化的多樣性被壓抑。大家都為自己能生活下去而已,禁若寒蟬,對大集體的改變感到恐懼和不安。 Y是個務實又坦誠的人,在我眼裡,他是優秀的黨員,我知道他有他的原則和氣度。不論我怎麼跟他開完笑,說我們「大台灣」曾一度是中華文化的祖國,他也不生氣,胸懷寬闊地讓我暢所欲言。我說,後來那些在台灣傳承中華文化的一代人,現在都凋零了。台灣的文化開始異化。用日本人的現代化技術發展中華文化的優點,所以很多大陸人來台灣都一致認為,台灣保留了中華文化的傳統精神。或許,我們提供的中華文化才是緬甸華僑需要的。
「馬克思主義,」Y 認真的說,「是非常務實的。發展中的緬甸,華僑接受我們的教育,會更有用。我覺得你們台灣人都太理想化了。」
顯然不像我喝酒時有點追求醉生夢死的效果,Y說他常喝,但從不喝多。他在雲南都喝白酒。能喝上半斤不改其色。
Y跟我不一樣,我喜歡一個人獨飲,不必催酒,也不必躲酒。我就這樣跟阿雄與共產黨員Y 把酒言歡了整夜。四周緬族的客人愈來愈少,緬甸夏天的夜,愈來愈涼,愈來愈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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