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蘭王院子

小時候我們常聽見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,舉頭三尺有神明,君子要慎獨,一定不要做壞事,否則一定會受天譴的話。聽到這些警世銘言,我心中總是虔敬不已。但慢慢長大,看到的卻愈來愈多是惡人大展鴻圖,飛黃騰達;左右交往的善良之人往往遭到欺壓,或生計困難。
長期接觸官場的人,大都發現一個現象: 當官的通常並不會是「做事」的,反而是會「做人」的。有良心點的,不僅會對「上頭」做人,也會對部屬做人,大家都喜歡他。但大部份做官的,對部下做人都是虛情假意,是暫時的。反觀他們對上頭的逢迎拍馬卻是真情,是常態的,一切都是為己,為的是升官和發財。
官僚風氣敗壞,我們市井小民會有什麼遭遇? 它可怕之處在,這些父母官干預善惡天理,破壞了人間是非。一時間,我們的社會善無善報,惡無惡報,倫理大亂。會向上頭「做人」的官老爺被名利邪風附身,往往不顧升斗百姓處境。威權時代如此,現在民主社會情況也沒有好到哪去。明清盛行的一些社會小說,描述宋朝升斗小民受到不公,說那時官僚惡霸結黨營私,吏治無良,善良百姓遭到陷害,天下不公,社會不平,小說借古諷今,抒發當時之怨氣,長期以來受到各時代的歡迎,且吏治愈是亂,社會愈是不公,小說愈能得到共鳴。
在當今台灣,也是這樣。
在羅東,王人立算是個名人。她有個院子,人們就稱她王院子。王人立的院子裡堆滿奇奇怪怪的各種舊家俱,她是做舊貨生意的,但不論什麼好物件,對她來說從來就是過眼雲煙,人們喜歡好物件,王院子就相讓,她靠「相讓」生存,好東西在她這裡根本留不住。院子人來人往,王人立也不鎖起來,有時她出去辦事,客人自己來買東西,打個電話知會一聲,東西就拿走了。連王人立晚上睡覺,院子也是敞開的,羅東這個地界純樸,夜不閉戶,但偶爾也會遇上臨時起意的宵小。王院子仍然不想設個門禁,她仍相信人性之善良,
五十來歲的王院子,這種純良之心可以說是聲名在外。除此之外,王院子還有一事,也算是羅東一絕。 多少年來,王院子習慣在路上撿回可憐的流浪貓,流浪狗,極盛時期大約有三十來隻,三十年來,她一直保持這種在家養流浪可憐小動物的行為,送走一批,又進一批。可不像柯賜海利用流浪動物霸佔法拍屋的目的性手段,王院子可是真對流浪動物的生命狀態有著疼惜的心。
王院子有一口飯吃,阿狗阿貓就有一口飯吃,而且人們盛傳,王院子為了侍候這些動物,這一生不怎麼離開羅東,她沒有出過國,沒有坐過飛機,甚至沒有去過高雄。「阿爸生前曾經告訴我,我們兩個人必須有一個人看家。阿爸走了之後,這家只剩我一人,加上養著這些貓貓狗狗,我不能走了。」王院子成長在羅東,民國六十五年跑到台北念世界新聞專科學校,本來想當記者,但阿爸叫這位最憨厚的女兒回羅東,希望她繼承汽車材料行的家業。阿爸看上王院子,是因為王院子是女兒中最會憨厚,最有人緣,最能與鄉里打成一片的孩子—這是阿爸眼中,繼承家業的理想人選。
我見到王院子時,她正坐在院子裡,像個大玩偶靠在椅子上,王院子不時環顧門口堆積如山的家俱,此刻她正在逐步清理。人生中有太多的變數,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,她現在要去面對一個人生中的重大關卡,這些舊東西都成了她必須放下的包袱,她開始不進貨只銷貨。但是,貨總有一天可以銷完,愛卻是要不離不棄,丟不掉的包袱。她最放不下的是那些小動物。養這些流浪動物,王院子即不沽名釣譽,也不為賺錢,為什麼?
有一天院子的臉書透露了這個秘密。她在自己畫的一張手繪小貓畫上寫道:
跑,藏在三樓屋頂的小黑糖貓,索性就不回來。
三更半夜,溜回二樓打游擊般吃個飯,又離開了。
完全不知,三樓鐵皮屋搭建快要完工,到時自己下不來。
三樓屋頂,異常悶熱。怎麼呆得住?
施工的打打敲敲,聲響如小雷,怎麼耐得了?
我煩惱,到時如何引牠下二樓。
在複雜的大人世界,王院子的文字透露出她一個秘密,她內心深處仍藏著一位萌子清澈的小女孩,王院子經歷過世上那麼多風風雨風,還能保有這種童眼,簡直令人無法置信。夜深了,王院子一個人,童趣從無人的角落悄悄冒出來,這些阿貓阿狗,成了她最好的伙伴,在小女孩眼裡,天下眾生,都應和諧共存,沒有生命應該被遺棄,沒有誰不如誰,貓有貓的現實與靈巧,狗有狗的忠心乖順。他們生下來就應得到疼愛。沒人要牠們,王院子給他們愛。
長期以來只要飯點時間到了,王院子立即放下手上任何事,去餵狗,餵貓。人在外面忙,談生意談到一半,她也惦記要跑回家餵狗。她為了這些貓兒子狗女兒,一生都離不開羅東,但現在為什麼要像準備後事一樣,開始清空積存的舊貨,煩惱這些動物娃兒的未來呢? 愛,不是不離不棄嗎? 三十年都堅持下來了,王院子這是為哪廂?
夏天的羅東,綠野青山,藍天白雲。汽車奔馳在蔣渭水高速公路上,我們從台北開車穿過雪隧,眼前突然敞亮、無限寬闊起來,像衝進一幅太平洋風格的水彩畫中,汽車飛快奔向羅東。王院子的世新同學,女作家張典婉告訴我,王院子出身一個台灣南部殷實的家庭,父親原來是做大型汽車材料的,在民國五、六十年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,這種行業有著巨大的市場,王父是勤懇奮力的商人,人緣極佳,二十年的功夫,王家飛黃騰達了。民國四十九年生的王院子從小家庭優沃,也算是見過場面的,父親雖是商人,卻不忘陪養五個姐妹文學藝術的愛好,王院子可以隨手塗鴉自成一趣,文字也輕靈,而她的妹妹畢業自紐約朱莉亞音樂學院,可以說個個才氣縱橫。
王父過世後,有一天,做木材行的姐夫一家失火,姐姐家和姐姐婆家一夜之間全數財產付之一炬,一切化為烏有。王家五姐妹,全都四散了,只有王院子看守著父親的家業。姐姐一家有難,生活一向簡樸,一向重視家庭的王院子認為家人最重要,她二話不說,立刻賣房救姐。祖屋是父親留給女兒們少數的東西,是在天國的父親和女兒們連繫的臍帶,是一家人成長的記憶。重感情的王院子,除了養著貓兒子狗女兒的原因外,也因為自己顧家戀家,不想離開這個屋子。畢竟這裡曾經飄浮著一家人的歡笑,只要待在老屋,似乎還能感受到父親的氣息。但姐姐一家有難,王院子相信,要是父親在,也會做同樣的事的。王院子把老屋給賣了。
賣了老屋後,王院子搬到目前租下的院子裡,其實這哪裡是什麼院子,也就是那種三層樓的透天厝。一樓前有一塊小空地,連個門也沒有,雜七雜八高高堆著舊椅子、桌子、拆散的桌腳,落單的抽屜…曾經王謝堂前燕,王人立看著眼前的小空地,美其名為院子。而它從外形上看上去更像是,世家子弟淪落的破落庭院。但王院子可不這麼想,王院子對萬物有感情,她懂得它們,又明白人世一場,不過一陣煙雲,散掉比凝結更是它的命運。她靠著這些物件吃微薄的飯,你從她的為人處世看得出,錢對她來說,不如「情」重要。她的家人過得好,她的貓兒狗兒過得好,比自己過得好更重要。王院子從父親那裡學來,營生要與人為善,要幫助人,錢乃身外物,朋友才是真正的資產,情才是真正的人間財富的人生哲學。
有天,有個年輕人,要做生意,到處周轉。那是王院子多年朋友的朋友,一個三十出頭的小鬼。他找到王院子,請王院子幫他做保人。如果王院子開了天眼,就會知道這個事做不得。但王院子畢竟只是王院子,一個有點大咧咧,相信人性為善的歐巴桑。她想也沒想就做了這位比素昧平生好不到哪裡去朋友的保人。可想而知,年輕人沒有多久就資金軋不過來,跳票了。地下錢莊找到了王院子,逼她還債。王院子早巳沒有了家業,舊貨生意又只是小本經營,本身就不是有錢人,哪裡去還這些錢呢? 王院子的朋友,和那小鬼頭見事情搞砸了,立即就跑了。王院子戀家,她有小貓小狗,她不能跑,她這三十年都沒離開羅東,這次她也不能離開。她決定面對這個刧難。她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,還了六十萬,其他三百多萬她還不起。她也沒錢還了。
接下來,可想而知,王院子是官司纏身。地下錢莊逼她還錢外,還要告死她。王院子一生沒有前科,沒幹過壞事,這件事,她只是幫人做保,一毛錢都不是她花的,她還了六十萬。但羅東的法官重判了她六年徒刑,比貪汅幾千萬的林益世判得更重。王院子為了幫朋友做保,幫別人創業,卻要身陷囹圄六年。因為沒有官司經驗,因為沒遇過這種事,所以王院子請了台北的年輕律師到羅東幫她打官司。但我們台灣有個不能戳的秘密是,地方司法有自己的社會系統,外人豈能輕易瞭解其中之妙?  總之這位年輕的台北律師輸掉了,王院子於是開始收拾自己的家當,把該變賣的變賣,該處理的處理,能還多少債就還,她已死了心,打算接受眼下一切,去蹲監獄。王院子自始自終都沒有想要跑路,最後卻被逼得要再次離開自己的院子。王院子什麼都能放下,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三十幾隻的貓貓狗狗。她不想,牠們再到處流浪在街頭,吃不飽睡不暖。有一餐,沒一餐。最可憐是沒人愛牠們….如果王院子進去,那等她出來,她也六十歲了。而那些貓貓狗狗則不知命運如何了。
王院子的故事,讓我想到的北宋吏治無良的時代,百姓莫可奈何。但王院子告訴我,那跑債的小鬼,也是逼不得已的,如果不是軋不過來,誰又願意倒債跑路呢?
想到王院子這些話,我棄筆,發出一聲,長長的嘆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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