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時間琥珀】卸甲歸田的關麟徵

關麟徵解甲歸田。最後落腳香港。
霜花新兩鬢,
舊夢忍重溫。
國難兼家難,
傷痕並淚痕。
九州猶未復,
萬斛不應論。
滄海如能渡,
披衣拾散魂。
 
 
牛潭美是香港特區北部偏辟的一個郊區,位處新界,距離深圳邊界直線距離不到五公里,此地草長風涼,山路遙遠。1950年初,關麟徵曾流連在這地方。關麟徵的臉顯得很胖,大鼻大耳,兩眼炯炯有神,舉手投足間掩蓋不住一副官威。但彼時的關麟徵已脫下戎裝,他一身寬鬆的布衣布鞋,走在荒地裡。這一次,他不是在校閱他的黃埔學生,而是正在巡查他的木瓜樹,查看果實是否被蟲蛀了。牛潭美是個荒蕪之地,草比人高,他和雇用的人一同把地上成片成片的雜草一把一把割斷,待視界障礙都清除了,才悠然地見到青山。關麟徵一定對眼前的景色看了很久很久。在空地上,他搭蓋起豬圈、雞圈,養起豬和雞。在某種意義上,他已離開了他的國家,遠離了戰爭、遠離了政治。彼時香港仍是租界,在英國管轄之下。
 
今天,牛潭美已經跟著香港回歸中國,成為北京治權的範圍。六十年來世事變化很大,但牛潭美的四周仍被青山、綠地、農田包圍著。在香港特區,這種農村風貌顯得特別珍貴,因為連幾公里開外的深圳一方,人口密度都已經將邊界擠得密不通風。
 
六十多年前,在牛潭美的農莊裡,關麟徵懷想起台兒莊。他想起抗戰的死傷的弟兄,想起跟自己的東征、北伐、剿匪死難的將士們,以及想起校長蔣介石,他有無限感懷。革命三十年了,中間經過太多事,他累了,此時他感到無比的疲倦。坐在石頭上,他被遠方的青山吸引,靜靜地看著祖國如此多嬌的風景。關麟徵在牛潭美的耕讀,完全構成了陶淵明的《歸田園居》所描述的畫面:
 
 
少無適俗韵,性本愛丘山。
誤落塵網中,一去三十年。
羈鳥戀舊林,池魚思故淵。
開荒南野際,守拙歸園田。
 
只是關將軍革命革了一輩子,最後連自己的故里都回不去了。
 
1949年在國共全面的內戰中,因為各種因緣際會,不少人有著離奇的遭遇,最後只能卡在國共的中間地帶,那一邊也靠不了。不幸的部份是,他們不見容國共雙方,無家可歸; 但幸運的是,他們就此遠離政治中心,在後來兩岸各自的政治波動中幸免於難。
 
關麟徵無疑是祖國的邊緣人物典型。
 
1949年1月,淮海戰役結束,蔣介石下野。上海落入共產黨統治以後,蔣介石定居台灣。蔣介石雖然下野,但並沒有不問世事,他利用國民黨總裁的身份遙控、干預南京政府人事佈局。他召來當時身為中央陸軍官校校長的關麟徵,要他擔任陸軍總司令。關麟徵接受了總裁的任命,再與參謀總長顧祝同洽談後,便回成都中央軍校辦理交接。很快的,報紙第二天就刊登了他將接任陸軍總司令的消息。為他送行的各界飯局邀約紛至沓來。
 
飯吃了,東西收拾了,人也告別了,但等了十多天,關麟徵一直沒有收到正式的調任電文。關麟徵感到無比尷尬。
 
榮升的消息已經在外,任命公文卻沒來。自己走還是不走,要不要去就任? 百般考量之下,他飛了一趟南京,親自到國防部詢問公文的下落。
 
總裁的手喻遺失了。他們這麼說。
 
手喻遺失?太荒謬了!  那麼再去討一個不就好了嗎?沒有。關麟徵不曉得國防部為什麼拖著,欠著,就是不動。
 
當時李宗仁為代總統,為組內閣,正在延攬各方人才。李宗仁知道這位中央軍校校長、這位曾跟自己打過台兒莊一役的老部下關麟徵來到南京,便召見他。李宗仁開門見山便說,想請雨東兄(關麟徵字雨東)出任參謀總長。參謀總長是國民政府除了三軍統帥外最高的軍事首腦。李宗仁組織人馬,看中黃埔一期的關麟徵,一來關麟徵具有真有本事,二來關麟徵是中央軍的老大哥,在那個新桂系與蔣介石鬧翻的當口,李代總統是需要關麟徵這樣的人物協助自己收編人心的。
 
但李宗仁一代的軍事大佬有許多人仍在,比如張發奎,比如陳濟棠,關麟徵自忖自己幹不了這麼大的官,因為他鎮服不了這些老帥。但這次見面,他明白了,校長的手喻不見了只是國防部的一個藉口。南京方面是希望在其他方面重用自己。
 
關麟徵心想,李代總統從台兒莊一役,就跟自己埋下了並肩作戰的同袍情誼,但我關某是校長的人吶。
 
關麟徵很矛盾。在蔣桂鬩牆的時刻,若他應了李宗仁,就對不住蔣介石。畢竟校長才是一直提拔和栽培自己的人。自己二十多年來一直跟著校長幹革命,沒有校長就沒有我關某人,況且校長沒有虧待過自己。我關某人怎麼能在校長最不得志的時候背叛他?做軍人最重要的一是要忠,一是要勇。不忠不勇的人,根本不配做武將。關麟徵想到武聖關公,又勇又忠,無論任何時刻,關雲長都不會背叛大哥~~即使被誤會的時候。
 
過去幾年,他也嚐盡了坐冷板凳的滋味。抗戰勝利,校長沒有讓他去打仗,反倒叫他坐鎮西南看著龍雲。東北戰局不利時,校長寧願派杜聿明、陳誠去硬幹,也不願派自己去收拾。上海保衛戰,本來說好是關麟徵去負責,最後卻以他不懂上海話作罷,而讓湯恩伯去當京滬杭警備司令。
 
面對種種冷淡,關麟徵百感交集。回到成都後,關麟徵被告知蔣介石來了。蔣介石當時的行踪不易捉摸,他要見誰,不見誰,睡哪裡,連一般親近的人都不太確定。蔣介石慈祥的請關麟徵坐下,仔細聽著關麟徵述說他在南京見到李宗仁的種種情況。蔣介石聽了,心裡盤算一下便道:「雨東,你還是當陸軍總司令最合適。」眼前校長語重心長地勸自己不要去接。關麟徵知道,那是校長跟李宗仁在較勁,但關麟徵同時也查覺事有蹊蹺。看來校長並不清楚國防部把手喻遺失了。二來,校長似乎也並不知道,李代總統已經發佈讓張發奎就任陸軍總司令。
 
但此時,關麟徵徹底明白,這一次他算是卡在李蔣爭鬥之間,再次失去出山的機會了。是自己的能力不夠嗎?是自己沒有戰功嗎?是自己的條件不夠? 都不是。他是中央軍,卻得不到校長像對杜聿明、胡宗南、陳誠那樣真正的信任;老長官要用他,卻使他不能適得其所,令他相當為難。這一次,關麟徵真的心灰意冷了。
 
想到校長重用老長官陳誠,關麟徵火氣就上來。他跟陳誠長久以來的不合,也不是什麼秘密。但關麟徵始終不明白,校長為什麼寧可用一個忠心的人,而不是一個有本事的人。誰都知道黨國今天搞成這種地步,和校長這種用人方式絕對脫離不了干係。關麟徵心想,要我關某去做一個背叛黨國,背叛校長的人,我關某是做不到的。關某寧可,拂袖而去,棄官歸田。
 
有一天,他遇上了何應欽。何應欽在黃埔學生眼中是慈善師長,他不像蔣介石一樣刻意營造望之即嚴的形象。何應欽像是慈母一樣習慣和學生噓寒問暖。見到何應欽,關麟徵向何老師吐了一肚子苦水。
 
「李宗仁是利用你,雨東。」何應欽對關麟徵說。
 
「老師呀,李宗仁只在台兒莊帶我打過一次仗,就懂得利用我,可我為校長出生入死了多少回了?」關麟徵幽默的回應。他知道何應欽也無能為力,何應欽是個老好人,何應欽不會跟蔣介石爭什麼的,更何況是為了關某人。
 
 
一再感到懷才不遇,一再感到受人欺壓與漠視、羞辱,此時關麟徵真的萬念俱灰。1949年底,待到大局不可收拾,也不見校長安排自己去台灣。有一天他遇上了自己的好朋友黃埔三期的劉宗寬,關麟徵拜託他去弄當時掌握在保密局手裡的赴台的機票。劉宗寬找到有關係的徐遠舉把票弄到手後,關麟徵就帶著全家從成都飛到重慶,打算從重慶經香港到台灣。
 
飛機經過香港加油時,關麟徵依著心中的盤算,從容下機,再也不回到飛機上。他帶著愛妻和全家大小很快離開了機場,頓入了茫茫人海之中。
 
在香港,關麟徵隱居起來,對外界的一切再也不感興趣。此後他的生活可以用「解甲歸田、隱居市井、閉門思過、不問外事、讀書練字。」20個字來形容。
 
彼時有許多國軍殘部的遊散軍人流落在香港,包括一些將領,諸如衛立煌、張發奎。他們都算是卡在毛蔣之間的人物。關麟徵在香港期間從不見衛立煌,1965年之前也只見過張發奎二次面。當時有人在香港搞地方勢力,他們邀請關麟徵參加,關麟徵絲毫不感興趣。他擔任中央軍校校長期間,所教育的黃埔20到23期學生也有一些人在香港搞同學會請他出席,他也不去。在香港這麼多年,他從未在報上發表過一個字揭露他與蔣介石之間的恩恩怨怨,令台灣難堪。反倒是,1975年蔣介石過世,念及一生的師生情誼,關麟徵破例飛往台灣為蔣介石奔喪,出現在大眾面前。
 
關麟徵來台的消息早就傳到各界。在台北松山機場,上百位老戰友與黃埔師生們等著迎接這位令人敬重的老朋友、老長官。關麟徵一入關,見到眼前的情形,他不竟紅了眼眶,去國二十五載,久別竟相逢,白髮新兩鬢,感懷世事遠。尤其他見到長期出生入死的五十二軍老戰友黃杰,五十年生死兩茫茫,他們百感交集,對望無言良久。彼時的中國正處在文化大革命的最後一年,回頭望去,在大陸或者台灣的戰友與同志,不論立場如何,若不是在鎮反肅反三反五反中難逃死刧,也會在反右和文革中殞命。在台灣,也有不少同志因言獲罪或者立場不堅定,成為槍下亡魂,或者長期監禁失去自由。自革命以來,黃埔學生應該早早死在戰場上。他們雖沒有死,但他們經歷了連孫中山也難以想像的歲月。
 
兩人禁不住相擁抱頭痛哭起來。
 
 
關麟徵在香港病危的時候,護士對他進行搶救。當她們打開他的上衣急救時,見到這位老人胸口上到處是疤痕,年輕的護士感到非常震驚。但是關麟徵的家人很清楚,那是抗戰期間,關麟徵被日本人砲彈炸傷所留下的疤。中國的史冊當中,始終沒有足夠的篇幅留下關麟徵的傷痕記錄,更遑論其他在戰場上成為亡魂的中國人了。
 
黃杰晚年留下一首詩自舒其情。
 
霜花新兩鬢,
舊夢忍重溫。
國難兼家難,
傷痕並淚痕。
九州猶未復,
萬斛不應論。
滄海如能渡,
披衣拾散魂。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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