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積山金剛般若


麥積山棧道層層疊疊,都是水泥澆注的基座,牢固,但行於其上,我仍有懼感。心想,每天人潮踏壓,40年下來,也得鬆動吧?所見佛洞幾百窟,除少部,絕大都以木框木門鐵網隔絕。游人只能從網格空洞窺看。


從西秦(385年—431年)建窟以來,也只有這個時代才把佛像如同犯人一樣關在石窟裡吧?為了要引入大量人群收取可觀費用,又怕文物被破壞、偷盜,只好層層保護起來。我被人潮推擠往前移動,譬如落入凡塵人流,身不由己。而佛不為所動,唯然世尊。


世界若大小法無有常者

一切不久留暫現入電光

是身屬老死眾病之所歸

薄皮覆不淨愚惑為所欺


經歷1700年,這些佛像、神祇,並不怕自然的風化、乾裂、崩裂,也只有少部分被盜取、惡意破壞。朝代轉換,宮闕被摧毀推翻重建,但佛塔、廟宇大都能度過不平靜的歲月。因爲社會大的巨變,產生巨大動盪,人們更需尋求穩定感,佛道在動盪的中土終成為最穩定的基石,維繫了道德傳統,對那些受儒教影響不夠的中下階層來說,因果循環的概念強化了他們安分守己的行為。我們隔天在黃河劉家峽水庫旁屬於道教的無極地母宮和龍王宮裡,同樣親眼目睹了政治透過道教穩定社會的現場實況。


我至今依然記得中學課本對此域的介紹:「祁連山北側的山麓衝積扇,連綿不絕,由祁連山下注的河川,復成網狀流路,居民更開鑿溝渠,以資灌溉,而成綠洲。綠洲主要散佈於武威、民樂、張掖、臨澤、酒泉、敦煌等縣境內,共約5000方公里。」


春秋戰國的戰亂,秦帝國的霸道,西漢從楚漢爭霸,到王莽竄漢,社會受怪力亂神迷亂,典章制度和禮儀終崩壞,赤眉起義,漢光武帝劉秀從亂中趁勢崛起一統江山,收拾劉家江山。經歷了西漢末年翻天覆地的動盪不安,從皇帝到乞丐恐怕都悽悽惶惶。


東漢在公元25年定都洛陽。漢光武帝劉秀薨,四子劉莊登基,是謂漢明帝。劉莊40歲時,一日夢到金光人形,隔日垂詢博學多聞的朝臣,問何許也?臣曰天子所述概似天竺佛神。於是劉莊遣使蔡音、秦景十數人赴印度尋佛。使者走到西域,可能在龜茲地域(今庫車)見到兩個從印度來的僧人,他們願意到中土傳法,遂迎請二僧入中土。


當時的印度人要到中原,大都從印度北上繞過難以跨越的喜馬拉雅山,走中亞經過帕米爾高原,通過大雪山,從天山山脈壑口進入西域,再通過艱難的路途,途經乾燥缺水的荒漠、高山酷寒、渺無人煙的大戈壁死亡之海,和匈奴旗下風俗各異的屬國,路途超過二萬公里才能到達洛陽。這兩位來到洛陽的印度高僧一位是攝摩騰,一位是竺法蘭,他們從印度游化到中亞和西域已不知多少年了。中亞、西域、河西走廊這一路地形頗為極端。酷寒、酷暑、乾旱、高山、盆地、沙漠,路上悍匪強盜橫行,他們能來到中土相當不易。我們行走在河西走廊,過了武威,祁連山一麓很少見到樹林,即使有樹,也是零零落落,樹不成蔭。一路上曝曬高溫,風沙揚塵,很難想像古人用走的或騎馬、駱駝走完全程。


秦皇漢武太宗,不論霸業恢宏,功高萬丈,功業今竟如黃沙漫墩般靜默,如殘卷破碎虛無。


一路北上西行,我試著以千年眼光看周遭。感到自身的渺小與微不足道,瀚海浮沈,在大海中執著什麼!心中的罣礙竟減輕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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