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時間琥珀】流亡少婦

這是最荒涼、最淒慘的地方。一整個破裂的世界,混亂是普遍現象。你一睜眼就能看見。破碎的人,破碎的事物,破碎的思想。整個城市就是一個垃圾桶。但這絕對合乎我的意圖。我發現那些街道是無窮無盡的物質來源,是取之不盡的破爛倉庫。

  ~~ 〔美〕保羅·奧斯特《紐約三部曲》

時常在舊貨市場收集老照片,一些陌生人的舊影。我無從知曉自己對舊照片的興趣來自何處。打從孩提時代,我就喜歡父母的老照片,對影像中凝結的時光深深著迷。

我在台北大稻埕一家古董店發現這張照片,依稀記得那間店充斥著塵埃、煙屍、死去的蟑螂和時間發霉的味道。我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感到無比的自在,彷彿我在這死去的時光中更接近自己。

照片中的少婦,一身花布旗袍,手中抱著嬰孩,戴著手錶,背景地上有雜草,有些些木製的構工,像是簡易的溜滑梯和搖椅。木門歪斜,有些破敗氣息。孩子剛出生滿月,脖子還不能支撐頭的重量。

背後落款是「影中人」不俱真名,時間是民國40年。雖有錯字,但字跡透露出寫字的人能掌握流利的中文,包括簡體書寫,並非久經日本統治的台灣人。她應該來自中國大陸,是200萬流亡的中國人之一。時動盪甫定,外省人剛剛感受到能安身台灣的確定感。耐人尋味的是,在她寫給一個叫「輝」的人的字句中,顯露出輝和她的關係起起伏伏。她的情感並不安穩。她半留尊嚴的寫道:「將她留在你身邊吧!永遠和你在一起。」難道「輝」還在猶豫不決,還沒有承諾永遠和她在一起?孩子剛出生沒多久,他們的關係就破裂了?若是那叫「輝」的人最終沒有回頭,這少婦在過去這70年,經受了什麼?那嬰孩後來又經受了什麼呢?

「影中人」她的照片流落到舊貨市場,那嬰孩如今也有70歲了。令人浮想聯翩。

地點我沒個準,「于裝…」,最後的字沒出來。台灣有什麼地方叫「裝X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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