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時間琥珀】帝都景物

到夏天的時候,這些老木屋乾透,變成一種黯淡、灰質、打火匣般的褐色,你能想像它們隨時都可能著火。在冬季漫長的寒流期間,雪和雨水同樣讓這些房子蒙上朽木的霉味。老舊木造的僧侶道堂情況亦同,共和國禁止這些地方作為朝拜場所,如今多已廢棄,除了街頭流浪兒、鬼魂和古物收藏者之外沒人會去。這些房屋使我產生了相同程度的恐懼、擔憂和好奇:當我從頹垣斷璧外透過潮濕的樹叢探看破窗殘宇時,心透便掠過一股寒意。

~~~奧罕·帕慕克《伊斯坦堡:一座城市的記憶》

8年前一個冬天,在我離開北京回台的前夕,最後一次巡禮牛街,去吃地道的清真涮鍋。那時牛街已經拆除得差不多了,羊腸小道變成了筆直的街道。消失的還有大片大片的飲食小鋪,和廚房飄散的香味。坐在木門前頭戴穆斯林白色小帽的回族老頭抽著桿菸,他也一併消失在城市擴大改建的計畫圖紙間。金錢至上的都市計畫容不下會呼吸的俗物。

不論逆來或是順受,金錢為核心的趨勢最後會得到相同的結果,過去的被推倒,新勢力囂張跋扈;新權勢總比預期更迅速的壞朽,促使下一波浪潮崛起,循環重新成立。每個新潮流都不是新的,唯一的真相是我們發現自己被浩浩蕩蕩的潮流裹挾,只有拼命泅泳才有機會幸運的抱住浮木。不幸的人將隨著一同被捲走的各種垃圾淹沒在洪流中。

我們對舊事物的溫情、尊重和看顧,是抵抗冷血循環所盡的一絲心力。大都是無效之工。但我們不能束手就擒。

有的人懷念上世紀80年代的北京城,可惜我無緣躬逢其盛。我的北京是21世紀初的北京。回想起那段時期的中國,我老是有種錯覺,老是聯想起明治維新時的日本。保護私有財產的條文被寫進中國的憲法,在一個集體所有制的國家中不得不算是一種突破。那時人人臉上都浮泛著一個新時代的神色。

2012年之後我認識的北京重新換上的新的面目。但無非是成、住、壞、空,佛家的循環。我熟悉的北京在我心裏永遠停駐,不會跟著被推倒、輾平。等到更新的浪潮撲來,我有自己的諾亞方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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